是药也是毒 被忽视的药物成瘾
“一日吸毒,十年戒毒,终身想毒”,这是一句在毒品领域广泛流传的话语,用来形容毒品戒断之难。
近日,“吸毒、治安违法记录将被封存”引起热议,“戒毒成功率低、复吸率高”等话题也得到广泛关注。
谈“毒”色变时,许多人尚未意识到,容易成瘾的精神活性物质离我们并不遥远。焦虑失眠用的镇静药、手术后用的止疼药、治疗呼吸道感染用的止咳药,都可能从治病到致幻,让人不知不觉间踏入“毒圈”。
国家禁毒办发布的《2024年中国毒情形势报告》(下称《报告》)显示,国内滥用物质种类发生结构性变化,麻精药品和未列管成瘾性物质滥用快速蔓延,滥用人数不断增多,青少年滥用问题突出。

“患者和家属常常把成瘾视为道德问题和违法问题,忽视了其本身是一个医学问题。”北京回龙观医院成瘾医学中心主任医师杨可冰说,精神活性物质戒断后的复吸率不是100%,但仍处于较高水平,成瘾者需要接受药物、心理、物理、康复训练等多层面的治疗,也离不开社会的支持。
良药也会变毒品
毒与药一线之隔。所谓毒品,是国家规定管制的,能够使人成瘾的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。
其中,麻醉品可以麻醉中枢神经,主要有阿片类(如鸦片、吗啡、杜冷丁)、可卡因类和大麻类等3个分支。
作为流行时间较长的传统毒品代表,由罂粟汁熬成的鸦片也曾作为一剂止痛良药,其泛滥却带来了灾难。
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布的《中国的芬太尼类物质管控》白皮书显示,芬太尼也是一种强效的阿片类麻醉性镇痛剂,效果可达吗啡的100倍。根据国际麻醉品管制局发布的2024年度报告,在美国,每天有150例死亡与合成类阿片用药过量有关,其中芬太尼导致的死亡占比超过三分之二。
精神药品直接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,包括中枢兴奋剂(如冰毒)、中枢抑制剂(如镇静催眠类药物)和致幻剂(如俗称“邮票”的麦角酸二乙酰胺LSD)等3个分支。
杨可冰介绍,从医学的角度看,这些都属于能够改变人类思维、情感、意志行为的化学物质——精神活性物质,近年来,一批未列入国际公约管制的新精神活性物质滥用问题愈发严重。
一部分新精神活性物质,比如合成大麻素类物质,已经被我国整类列管。但还有一些未列管药品的成瘾风险长期被一些医生、患者忽视。
成瘾是大脑被“劫持”后强制改写程序的过程,现代医学将其视为一种慢性脑部疾病。
杨可冰解释,成瘾机制和两条重要的多巴胺神经环路有关。简单来说,精神活性物质的滥用会使多巴胺等神经递质代谢异常,扰乱大脑中的奖赏和抑制环路。
国内某市禁毒支队宣传人员表示,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本身并不违法,在合法用途内可以作为药品使用,但违法滥用就变成了毒品。
大脑以错误的方式得到奖励,感到快乐、平静,却失去了控制冲动的能力,就会使人不断寻求和使用药物以找回相同的快感。
镇静催眠药、止疼药滥用突出
传统的流行毒品滥用人数变少了,麻精药品和其他未列管成瘾性物质滥用更严重了,是我国毒品滥用发生的结构性变化。
《报告》罗列了一组数据:2024年查处滥用冰毒、阿片类毒品人数分别为7.6万人次和2.1万人次,同比分别下降25%和51%;查处滥用麻精药品8.8万人次,占查处吸毒人数的45.6%;还有4.9万人次被发现滥用未列管成瘾性物质。
杨可冰在临床接诊的成瘾患者,最突出的药物成瘾是以苯二氮卓类药物(如地西泮、劳拉西泮、阿普唑仑)和Z药(如唑吡坦、佐匹克隆)为代表的镇静催眠药,其次是以曲马多、羟考酮等为代表的止疼药。
这些药物目前均被中国纳入精神药品或麻醉药品目录,受严格处方管控。
2021年发表在《中国药物滥用防治杂志》的《镇静催眠药合理使用专家意见》指出,镇静催眠药是目前全球处方最多的药物品种之一,这背后是大量睡眠障碍、抑郁焦虑障碍患者长期存在的失眠和服药需求,以及部分临床医师不规范的处方行为。
我国超3亿人存在睡眠障碍,苯二氮卓类药物和Z药能起到较强的镇静催眠、抗焦虑、抗惊厥、肌肉松弛等效果。
“在过往认知里,这不是容易上瘾的药。由于患者个体素质不同,每个人对药物的反应不一,不一定形成依赖。一些综合医院的医师开药时,为了解决患者主诉的失眠焦虑等问题,可能会忽视其成瘾性。”杨可冰说。此外,也有一部分患者是术后因顽固疼痛使用止疼药,不幸逐渐成瘾。
没有严格列管的成瘾性物质,是药物滥用的另一重灾区,尤其值得重视的是青少年群体。
杨可冰表示,青少年通常是受同伴引诱,出入KTV、酒吧等治安复杂的娱乐场所时,将一些成瘾性物质掺杂在酒中饮用,各类新型毒品变体都是常见的滥用品种。
列管药品是一个动态更新的目录。例如镇咳药右美沙芬滥用严重,2024年7月起部分剂型被列入第二类精神药品目录,必须由成人凭专用处方购药。
但对于当前未列管,甚至能在网络上购买的部分新精神活性物质,监管仍然存在一定困难。
据媒体报道,部分青少年群体故意过量服药,利用线上购药平台处方审核宽松的漏洞购药,还发展出一套“黑话”体系逃避监管。
此外,前述禁毒支队宣传人员提醒,受年轻人欢迎的“减肥药”“聪明药”,也暗藏成瘾陷阱,要警惕新型毒品伪装。
据央视新闻报道,2025年,多地海关查获添加了冰毒原料等违禁成分的“减肥药”。还有犯罪分子以“提高记忆力”为噱头,将多种精神类药物伪装成“聪明药”通过网络等渠道非法销售。
成瘾戒断离不开社会支持
成瘾容易,戒断难,但并非做不到。
杨可冰解释,临床通常从两方面评估是否用药成瘾。一是耐受性变化,原本吃一片两片,现在要服用危害身体的成倍剂量才能起药效;二是无法停药,减量和停药会出现明显的戒断反应,如焦虑失眠加重、性情暴躁、头痛眩晕,对声光气味敏感等。
前述禁毒支队宣传人员介绍,大多数毒品戒断时,初时会出现留涎、流涕、流泪、出汗、焦虑、频繁哈欠、失眠,继而会加重为厌食、瞳孔扩大、恶心、呕吐、腹绞痛等症状。
杨可冰指出,当前医学上的成瘾治疗主要分为两个阶段,在急性脱瘾期(又称急性脱毒期),采用替代药物控制戒断反应。在康复期,一方面用纳曲酮等预防阿片类药物复吸,另一方面结合无创的神经调控、有创的深部脑电刺激等物理治疗,团体治疗、小组活动等康复训练,以及强化戒瘾动机的心理治疗等多种治疗手段,预防成瘾复发。
近五年的中国毒情形势报告数据显示,我国登记在册吸毒人员的数量从2020年底的180.1万名逐年下降至2024年底的74.7万名。截至2024年底,我国现有戒断三年未发现复吸人员428.6万名。
脱毒治疗仅仅是对躯体戒毒症状的治疗,后期的稽延性症状,躯体疾病和心理问题、人际关系损害、家庭关系伤害、社会功能损害等不可能自动恢复,需要长期的、系统性的策略来应对。
“一个科学的戒毒过程,除了生理脱毒、身心康复,戒毒的最终目标是要让自己回归社会,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、工作中去。”前述禁毒支队宣传人员说。
关于戒毒人员复吸率,不同统计口径的研究数据差异较大,但社会支持已经被广泛认可为药物成瘾复吸预防的关键保护性因素。
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团队发表在《中国药物依赖性杂志》的研究指出,家庭支持、同伴互助等积极的社会支持,能与药物奖赏带来的欣快感抗衡,抵制社会压力带来的负性后果,对降低成瘾复吸风险有显著的效果。
得到社会包容,并不意味着放松管理。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禁毒法》和《戒毒条例》对涉毒人员作出了明确的管理规定。
前述禁毒支队宣传人员强调,吸毒人员经过分级分类评估后,实施差异化管控以防范复吸及肇事肇祸。由社区党组织、社区民警、网格员、禁毒社工、禁毒志愿者等组成的吸毒人员管理工作小组,会采取上门走访、亲属了解、通讯联络等多种形式,开展针对性的帮扶措施,提升戒毒人员回归社会能力,“戒毒之路绝非坦途,但也不是回头无岸”。
